灵根批发局
青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来，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破布。
天工阁分殿前的“灵鉴台”上，金属**反射着冰冷的光。
队伍沉默地向前蠕动，麻木的父母推着自家孩子，一步步靠近那布满符文的**。
陈默站在队伍里，十六岁的年纪，身形却单薄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。
他前面，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被推上**。
穿着天工阁制式黑袍的执事面无表情，手中那根手臂长短的“赋灵针”在阴郁天光下闪着令人心悸的寒芒。
针尖毫无怜悯地刺入孩子细嫩的后颈。
嗡——低沉的震颤声在死寂中荡开。
孩子身体猛地一挺，像条离水的鱼，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嗬嗬声。
赋灵针末端镶嵌的晶石骤然亮起，投射出一片模糊的、带着浑浊土**的光晕，勉强凝聚成一个“黄”字，悬浮在孩子头顶。
“黄级下品。”
执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，“灵契，签。”
孩子的父亲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，眼底掠过一丝失望，但更多的是认命。
他颤抖着手指，在那张悬浮在空中的、闪烁着幽蓝符文的灵契卷轴上按下手印。
卷轴化作一道流光，没入孩子体内。
孩子被带下**，瞳孔深处残留着一丝微弱如萤火虫般的黄光，茫然地走向旁边等待的傀兵——那些沉默伫立、全身覆盖着冰冷金属甲胄的人形兵器。
轮到陈默了。
他踏上冰冷的金属**。
执事手中的赋灵针再次举起，那点寒星首指他的后颈。
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，一股尖锐的冰凉首冲脑髓。
他绷紧了身体。
嗡鸣声再次响起，但这一次，短促、微弱，旋即归于沉寂。
赋灵针末端，那颗晶石黯淡无光。
执事皱了皱眉，将赋灵针拔出，又换了个位置，重新刺入。
嗡…滋…晶石只勉强闪烁了一下，如同接触不良的灯丝，随即彻底熄灭，再无任何反应。
**西周镶嵌的符文也暗淡下去，仿佛失去了能量来源。
“嗯？”
执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诧异，低头查看赋灵针。
台下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麻木的人群里，几道目光投来，带着惊讶，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近乎于看待怪物的疏离。
“癸字矿洞，终身矿役。”
一个尖利、带着金属刮擦般质感的声音响起。
穿着锦缎袍子、腰间悬着一枚小巧金算盘的钱掌柜踱了过来，捻着算盘珠，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脆响。
他上下打量着陈默，那双细长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算计，“‘无感灵根’？
呵！
连最低等的黄级都算不上，彻头彻尾的废品！
记下，编号癸字柒佰叁！
修炼配额？
哼，废品也配？”
陈默沉默着。
粗糙的、散发着霉味的矿工服被扔到他怀里，背后一个冰冷的金属号牌被用力拍上，发出“锵”的一声脆响——癸字柒佰叁。
他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，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痕，又迅速被涌上的血色淹没。
目光扫过，恰好看到不远处几个傀兵押送着一小队人。
其中一个独臂老人，衣衫褴褛，脖颈上烙着一个刺眼的黑色刺青——“回收品”。
老人浑浊的目光似乎无意间与他对视了一瞬，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枯寂。
---癸字号矿洞，深入山腹，如同巨兽贪婪张开的咽喉。
空气里弥漫着粉尘、汗臭和一种金属锈蚀的腥气。
岩壁上，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、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晶体——灵网之眼。
它们毫无感情地转动着，每隔半个时辰，便射出一道道冰冷的蓝色光幕，从每一个佝偻着腰背的矿工身上扫过。
蓝光扫过陈默时，那光芒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，如同信号不良的短暂卡顿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这细微的异常，只有陈默自己模糊地感觉到一丝异样。
“磨蹭什么！
黄级灵根的渣滓们！”
钱掌柜尖利的声音在矿洞浑浊的空气里炸开，带着回音。
他站在一处稍高的石台上，手里拎着一条乌黑油亮的皮鞭，鞭梢垂在地上，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。
“今日挖不出三斤‘沉星铁’，晚上那碗灵气糊，你们就舔泥巴去吧！”
他腰间的“黄级上品”玉牌散发着温润的光，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他随手从腰间的锦囊里拈出一小撮闪烁着微弱星芒的灵石粉末，像嗑瓜子一样丢进嘴里，惬意地眯起眼，感受着那微不足道却足以碾压此地所有人的灵气滋润。
沉重的矿镐砸在坚硬的岩壁上，发出单调而疲惫的撞击声。
陈默混在矿工群里，汗水沿着额角滑落，混着脸上的煤灰，在颧骨上冲出几道泥沟。
他沉默地挥舞着矿镐，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敲在岩层纹理最脆弱的地方。
分到的那一小碗稀薄得几乎照得见人影的灵气糊，他喝了一半，另一半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油纸包好，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。
这点微末的能量，是他夜里唯一的指望。
矿洞深处，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，越来越剧烈，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一个瘦骨嶙峋的矿工蜷缩在角落里，脸色灰败。
两个傀兵迈着沉重而精准的步伐走过去，金属关节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摩擦声。
没有言语，没有询问。
冰冷的金属手臂探出，抓住那矿工的肩膀和脚踝，像拎起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，径首拖向矿洞深处那个散发着浓重腥臭味的黑暗洞口——废料井。
噗通。
重物落水的闷响传来，很快被矿洞的噪音淹没。
陈默的目光掠过那口深井，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。
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矿镐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---“轰隆——！”
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从矿洞深处传来，烟尘如同灰色的巨浪，猛地从一条废弃的支脉巷道里喷涌而出，瞬间吞没了附近几个矿工的身影。
惨叫声、咒骂声、碎石滚落声混杂在一起。
“塌方！
癸字七号支脉塌了！”
有人惊恐地尖叫。
混乱中，钱掌柜尖利的声音像锥子一样穿透烟尘：“癸字柒佰叁！
还有你们几个！
给老子进去看看！
探路！”
几个被点到的矿工面如死灰，但在钱掌柜皮鞭的威胁和傀兵冰冷的注视下，只能战战兢兢地抓起矿镐，点燃简陋的矿灯，互相推搡着，一步步挪进那条刚刚塌陷过、此刻还在簌簌掉着碎石的黑暗支脉。
陈默也在其中。
矿灯光晕昏黄，勉强照亮前方几步。
巷道狭窄低矮，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粉尘和一股……难以形容的、带着硫磺和**气息的味道。
越往里走，光线越暗，空气也越发凝滞。
忽然，一个矿工惊叫起来：“什么东西？
沾我手上了！”
昏黄的灯光下，只见空气中飘浮着一些极其细微的、煤灰般的**黑色颗粒**。
它们似乎被活人的气息吸引，无声无息地沾附在矿工**的皮肤上、衣服上。
起初只是微凉。
紧接着，那个最先沾上的矿工猛地顿住脚步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他抬手抓向自己的脖子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，眼白迅速被一种疯狂、浑浊的赤红占据。
“呃啊——！”
他嘶吼着，毫无征兆地扑向身边的同伴，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，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王二！
你疯了？！”
被掐的矿工惊恐挣扎。
“沾上那黑灰了！
快躲开！”
有人反应过来。
但为时己晚。
又有两个矿工被黑灰沾上，眼神瞬间变得同样赤红、癫狂，像被激怒的野兽，不分青红皂白地扑向最近的活物，互相撕打、啃咬起来。
巷道里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的杀戮，惨叫声、骨骼碎裂声、疯狂的嘶吼声令人毛骨悚然。
陈默在黑色颗粒飘来的瞬间就屏住了呼吸，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向后急退。
几粒黑灰飘落在他**的手臂上，一股刺骨的冰寒瞬间透入皮肤，仿佛无数细小的冰**了进去。
然而，预想中的狂乱并未袭来。
那股冰寒在刺入后，竟诡异地转化为一种奇特的……舒张感？
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贪婪地**着久违的雨水，每一个毛孔都在无声地欢呼。
体内沉寂的“无感灵根”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，将那冰寒中蕴含的某种狂暴、混乱的意念过滤、隔绝在外。
就在这短暂的惊疑中，一只枯瘦、布满老茧的手猛地从旁边岩壁的阴影里伸出，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腕！
力道奇大，不容抗拒。
陈默猝不及防，被一股巨力拽得踉跄几步，撞进一个狭窄的岩石缝隙里。
缝隙刚好容身，隔绝了外面那地狱般的景象。
昏暗中，一张布满深刻皱纹、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出现在眼前。
正是那个在灵鉴台外有过一瞥之缘的独臂老人，石坚。
他仅剩的独眼在昏暗中闪烁着浑浊却锐利的光，死死盯着陈默手臂上正在缓缓渗入皮肤、消失不见的黑色颗粒。
老人干裂的嘴唇翕动着，吐出几个沙哑、仿佛带着铁锈味的字：“天地…在哭…”外面，癫狂的嘶吼和垂死的**越来越弱，只剩下令人牙酸的咀嚼和撕扯声。
石坚那只仅剩的、如同鹰爪般枯瘦的手，颤抖着从怀里摸索出半块干硬发黑的烧饼。
他浑浊的独眼深深看了陈默一眼，那眼神复杂难明，有悲哀，有决绝，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…希冀？
他没有多说一个字，只是用力将那半块烧饼塞进陈默手里，然后猛地将他往缝隙更深处一推！
“走！”
老人低吼一声，独臂抓起一块尖锐的岩石，决然地转身，用他那枯槁的身躯，堵在了狭窄的缝隙入口处。
他脊背佝偻，却像一块沉默的礁石，迎向外面黑暗中弥漫过来的血腥和疯狂。
陈默被推得一个趔趄，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石上。
他低头，借着缝隙深处极其微弱的光线，看清了手中的东西——那半块烧饼粗糙得硌手，但就在掰开的烧饼断面，赫然夹着一小片折叠起来的、颜色暗沉的绢布！
外面的打斗声、啃噬声猛地激烈起来，夹杂着石坚压抑的痛哼和野兽般的咆哮。
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他死死攥紧了那半块烧饼和里面的绢布，转身，手脚并用地向岩石缝隙深处那未知的黑暗中爬去。
冰冷、潮湿的岩石***他的皮肤，身后石坚的嘶吼如同受伤老兽的最后咆哮，越来越远，最终被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、密集的撕扯吞咽声彻底淹没。
缝隙深处，并非完全黑暗。
岩壁上偶尔嵌着一些散发着惨绿色微光的苔藓，勉强勾勒出嶙峋怪石的轮廓。
空气里那股硫磺和**的气息更加浓重，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粘稠感。
陈默蜷缩在一个稍大的凹陷处，背靠着冰冷的岩石，急促地喘息着。
过了很久，久到外面再无声息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他颤抖着，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块折叠的绢布。
布料极其坚韧，触手冰凉，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，勾勒着扭曲、怪异的人形图案和密密麻麻的、如同蝌蚪般游动的符文。
最上方，是三个同样扭曲、却透着一股蛮荒凶戾气息的古字——《浊元经》。
陈默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三个字上。
一种冰冷的、带着禁忌**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上来。
他下意识地按照绢布上最开头那个扭曲打坐人形的姿势，盘膝坐下。
脑中一片空白，只剩下外面同伴的惨嚎、石坚最后的嘶吼，以及钱掌柜那张刻薄的脸和“废品”的烙印。
他闭上眼睛，努力去感受这片死寂空间里弥漫的气息——那股硫磺**的味道，那些曾附着在他皮肤上的、带来冰寒与舒爽的黑色颗粒。
起初，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死寂和冰冷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，一丝极其微弱、带着**般寒意的气流，仿佛被无形的意念牵引，极其缓慢地、试探性地触碰到了他手臂的皮肤。
嗡…体内沉寂的“无感灵根”，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。
那丝冰凉的气流，仿佛找到了突破口，猛地钻了进来！
“呃！”
陈默闷哼一声，身体剧烈一颤。
那感觉不是温和的灵气滋养，而是无数冰冷的钢针，顺着手臂的经脉狠狠刺入！
剧痛瞬间席卷半边身体，右臂仿佛被浸入了万年冰窟，又像是被无数饥饿的蚂蚁在疯狂啃噬骨髓！
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他几乎要痛晕过去，本能地想驱散这股恐怖的力量。
但石坚堵在缝隙口的背影，钱掌柜的鞭子，废料井的坠物声，还有那冰冷的“癸字柒佰叁”号牌，如同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。
废品？
他猛地睁开眼，眼底是困兽般的疯狂和不顾一切的决绝！
非但没有驱散，反而按照绢布上那扭曲的、近乎自残般的行气路线，主动引导着那股冰冷刺骨、充满暴虐气息的气流——浊气！
“啊——！”
压抑到极致的痛吼从喉咙深处挤出。
剧痛达到了顶峰，仿佛整条右臂都要被撕裂、被冻结、被腐蚀！
就在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崩溃的瞬间，那狂暴的浊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强行驯服了一丝，艰难地在他的意志引导下，汇聚于右掌掌心。
嗤——！
一缕粘稠如墨汁、散发着硫磺恶臭的**灰雾**，从他掌心骤然窜出！
灰雾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，猛地撞在前方的岩壁上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，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。
坚硬、饱含沉星铁的岩石，在灰雾的笼罩下，竟如同烈阳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、腐蚀，眨眼间就蚀刻出一个拳头大小、边缘不断冒着细小气泡的坑洞！
陈默大口喘着粗气，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，虚脱地靠在岩壁上。
右臂传来阵阵麻木和深入骨髓的隐痛，借着惨绿苔光，他惊恐地看到，从手掌到小臂，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细密的**黑色纹路**，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
就在这时——“嗡…嗡…嗡…”一阵低沉、稳定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嗡鸣声，从刚才被灰雾腐蚀出的坑洞深处，清晰地传了出来！
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，在岩石深处缓缓转动，与陈默掌中残留的灰雾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！
---钱掌柜翘着二郎腿，坐在矿洞入口处一间相对干净的监工房里。
他面前悬浮着一面由幽蓝光线交织而成的水幕，上面密密麻麻地跳动着无数代表矿工位置和状态的光点，大部分是稳定的**或暗淡的灰色。
他的手指随意地点着水幕，捻着金算盘，发出清脆的“啪嗒”声，盘算着这个月的进项。
突然，他捻算盘珠的动作顿住了。
水幕的一角，一个代表废弃七号支脉区域的、极其黯淡、几乎被忽略的灰色光点——癸字柒佰叁号，此刻正如同接触不良的灯丝，疯狂地、毫无规律地闪烁着！
光芒忽明忽暗，时而完全熄灭，时而又猛地爆发出远超其他灰色光点的亮度，甚至短暂地接近了代表有微弱灵力活动的**！
钱掌柜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，像发现了猎物踪迹的毒蛇。
他放下金算盘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死死盯着那个异常闪烁的光点。
“癸字柒佰叁号…”他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，冰冷的声音里充满了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，“你这废品…在搞什么鬼？”
天工阁分殿前的“灵鉴台”上，金属**反射着冰冷的光。
队伍沉默地向前蠕动，麻木的父母推着自家孩子，一步步靠近那布满符文的**。
陈默站在队伍里，十六岁的年纪，身形却单薄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。
他前面，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被推上**。
穿着天工阁制式黑袍的执事面无表情，手中那根手臂长短的“赋灵针”在阴郁天光下闪着令人心悸的寒芒。
针尖毫无怜悯地刺入孩子细嫩的后颈。
嗡——低沉的震颤声在死寂中荡开。
孩子身体猛地一挺，像条离水的鱼，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嗬嗬声。
赋灵针末端镶嵌的晶石骤然亮起，投射出一片模糊的、带着浑浊土**的光晕，勉强凝聚成一个“黄”字，悬浮在孩子头顶。
“黄级下品。”
执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，“灵契，签。”
孩子的父亲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，眼底掠过一丝失望，但更多的是认命。
他颤抖着手指，在那张悬浮在空中的、闪烁着幽蓝符文的灵契卷轴上按下手印。
卷轴化作一道流光，没入孩子体内。
孩子被带下**，瞳孔深处残留着一丝微弱如萤火虫般的黄光，茫然地走向旁边等待的傀兵——那些沉默伫立、全身覆盖着冰冷金属甲胄的人形兵器。
轮到陈默了。
他踏上冰冷的金属**。
执事手中的赋灵针再次举起，那点寒星首指他的后颈。
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，一股尖锐的冰凉首冲脑髓。
他绷紧了身体。
嗡鸣声再次响起，但这一次，短促、微弱，旋即归于沉寂。
赋灵针末端，那颗晶石黯淡无光。
执事皱了皱眉，将赋灵针拔出，又换了个位置，重新刺入。
嗡…滋…晶石只勉强闪烁了一下，如同接触不良的灯丝，随即彻底熄灭，再无任何反应。
**西周镶嵌的符文也暗淡下去，仿佛失去了能量来源。
“嗯？”
执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诧异，低头查看赋灵针。
台下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麻木的人群里，几道目光投来，带着惊讶，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近乎于看待怪物的疏离。
“癸字矿洞，终身矿役。”
一个尖利、带着金属刮擦般质感的声音响起。
穿着锦缎袍子、腰间悬着一枚小巧金算盘的钱掌柜踱了过来，捻着算盘珠，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脆响。
他上下打量着陈默，那双细长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算计，“‘无感灵根’？
呵！
连最低等的黄级都算不上，彻头彻尾的废品！
记下，编号癸字柒佰叁！
修炼配额？
哼，废品也配？”
陈默沉默着。
粗糙的、散发着霉味的矿工服被扔到他怀里，背后一个冰冷的金属号牌被用力拍上，发出“锵”的一声脆响——癸字柒佰叁。
他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，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痕，又迅速被涌上的血色淹没。
目光扫过，恰好看到不远处几个傀兵押送着一小队人。
其中一个独臂老人，衣衫褴褛，脖颈上烙着一个刺眼的黑色刺青——“回收品”。
老人浑浊的目光似乎无意间与他对视了一瞬，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枯寂。
---癸字号矿洞，深入山腹，如同巨兽贪婪张开的咽喉。
空气里弥漫着粉尘、汗臭和一种金属锈蚀的腥气。
岩壁上，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、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晶体——灵网之眼。
它们毫无感情地转动着，每隔半个时辰，便射出一道道冰冷的蓝色光幕，从每一个佝偻着腰背的矿工身上扫过。
蓝光扫过陈默时，那光芒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，如同信号不良的短暂卡顿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这细微的异常，只有陈默自己模糊地感觉到一丝异样。
“磨蹭什么！
黄级灵根的渣滓们！”
钱掌柜尖利的声音在矿洞浑浊的空气里炸开，带着回音。
他站在一处稍高的石台上，手里拎着一条乌黑油亮的皮鞭，鞭梢垂在地上，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。
“今日挖不出三斤‘沉星铁’，晚上那碗灵气糊，你们就舔泥巴去吧！”
他腰间的“黄级上品”玉牌散发着温润的光，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他随手从腰间的锦囊里拈出一小撮闪烁着微弱星芒的灵石粉末，像嗑瓜子一样丢进嘴里，惬意地眯起眼，感受着那微不足道却足以碾压此地所有人的灵气滋润。
沉重的矿镐砸在坚硬的岩壁上，发出单调而疲惫的撞击声。
陈默混在矿工群里，汗水沿着额角滑落，混着脸上的煤灰，在颧骨上冲出几道泥沟。
他沉默地挥舞着矿镐，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敲在岩层纹理最脆弱的地方。
分到的那一小碗稀薄得几乎照得见人影的灵气糊，他喝了一半，另一半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油纸包好，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。
这点微末的能量，是他夜里唯一的指望。
矿洞深处，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，越来越剧烈，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一个瘦骨嶙峋的矿工蜷缩在角落里，脸色灰败。
两个傀兵迈着沉重而精准的步伐走过去，金属关节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摩擦声。
没有言语，没有询问。
冰冷的金属手臂探出，抓住那矿工的肩膀和脚踝，像拎起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，径首拖向矿洞深处那个散发着浓重腥臭味的黑暗洞口——废料井。
噗通。
重物落水的闷响传来，很快被矿洞的噪音淹没。
陈默的目光掠过那口深井，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。
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矿镐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---“轰隆——！”
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从矿洞深处传来，烟尘如同灰色的巨浪，猛地从一条废弃的支脉巷道里喷涌而出，瞬间吞没了附近几个矿工的身影。
惨叫声、咒骂声、碎石滚落声混杂在一起。
“塌方！
癸字七号支脉塌了！”
有人惊恐地尖叫。
混乱中，钱掌柜尖利的声音像锥子一样穿透烟尘：“癸字柒佰叁！
还有你们几个！
给老子进去看看！
探路！”
几个被点到的矿工面如死灰，但在钱掌柜皮鞭的威胁和傀兵冰冷的注视下，只能战战兢兢地抓起矿镐，点燃简陋的矿灯，互相推搡着，一步步挪进那条刚刚塌陷过、此刻还在簌簌掉着碎石的黑暗支脉。
陈默也在其中。
矿灯光晕昏黄，勉强照亮前方几步。
巷道狭窄低矮，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粉尘和一股……难以形容的、带着硫磺和**气息的味道。
越往里走，光线越暗，空气也越发凝滞。
忽然，一个矿工惊叫起来：“什么东西？
沾我手上了！”
昏黄的灯光下，只见空气中飘浮着一些极其细微的、煤灰般的**黑色颗粒**。
它们似乎被活人的气息吸引，无声无息地沾附在矿工**的皮肤上、衣服上。
起初只是微凉。
紧接着，那个最先沾上的矿工猛地顿住脚步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他抬手抓向自己的脖子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，眼白迅速被一种疯狂、浑浊的赤红占据。
“呃啊——！”
他嘶吼着，毫无征兆地扑向身边的同伴，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，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王二！
你疯了？！”
被掐的矿工惊恐挣扎。
“沾上那黑灰了！
快躲开！”
有人反应过来。
但为时己晚。
又有两个矿工被黑灰沾上，眼神瞬间变得同样赤红、癫狂，像被激怒的野兽，不分青红皂白地扑向最近的活物，互相撕打、啃咬起来。
巷道里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的杀戮，惨叫声、骨骼碎裂声、疯狂的嘶吼声令人毛骨悚然。
陈默在黑色颗粒飘来的瞬间就屏住了呼吸，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向后急退。
几粒黑灰飘落在他**的手臂上，一股刺骨的冰寒瞬间透入皮肤，仿佛无数细小的冰**了进去。
然而，预想中的狂乱并未袭来。
那股冰寒在刺入后，竟诡异地转化为一种奇特的……舒张感？
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贪婪地**着久违的雨水，每一个毛孔都在无声地欢呼。
体内沉寂的“无感灵根”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，将那冰寒中蕴含的某种狂暴、混乱的意念过滤、隔绝在外。
就在这短暂的惊疑中，一只枯瘦、布满老茧的手猛地从旁边岩壁的阴影里伸出，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腕！
力道奇大，不容抗拒。
陈默猝不及防，被一股巨力拽得踉跄几步，撞进一个狭窄的岩石缝隙里。
缝隙刚好容身，隔绝了外面那地狱般的景象。
昏暗中，一张布满深刻皱纹、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出现在眼前。
正是那个在灵鉴台外有过一瞥之缘的独臂老人，石坚。
他仅剩的独眼在昏暗中闪烁着浑浊却锐利的光，死死盯着陈默手臂上正在缓缓渗入皮肤、消失不见的黑色颗粒。
老人干裂的嘴唇翕动着，吐出几个沙哑、仿佛带着铁锈味的字：“天地…在哭…”外面，癫狂的嘶吼和垂死的**越来越弱，只剩下令人牙酸的咀嚼和撕扯声。
石坚那只仅剩的、如同鹰爪般枯瘦的手，颤抖着从怀里摸索出半块干硬发黑的烧饼。
他浑浊的独眼深深看了陈默一眼，那眼神复杂难明，有悲哀，有决绝，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…希冀？
他没有多说一个字，只是用力将那半块烧饼塞进陈默手里，然后猛地将他往缝隙更深处一推！
“走！”
老人低吼一声，独臂抓起一块尖锐的岩石，决然地转身，用他那枯槁的身躯，堵在了狭窄的缝隙入口处。
他脊背佝偻，却像一块沉默的礁石，迎向外面黑暗中弥漫过来的血腥和疯狂。
陈默被推得一个趔趄，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石上。
他低头，借着缝隙深处极其微弱的光线，看清了手中的东西——那半块烧饼粗糙得硌手，但就在掰开的烧饼断面，赫然夹着一小片折叠起来的、颜色暗沉的绢布！
外面的打斗声、啃噬声猛地激烈起来，夹杂着石坚压抑的痛哼和野兽般的咆哮。
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他死死攥紧了那半块烧饼和里面的绢布，转身，手脚并用地向岩石缝隙深处那未知的黑暗中爬去。
冰冷、潮湿的岩石***他的皮肤，身后石坚的嘶吼如同受伤老兽的最后咆哮，越来越远，最终被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、密集的撕扯吞咽声彻底淹没。
缝隙深处，并非完全黑暗。
岩壁上偶尔嵌着一些散发着惨绿色微光的苔藓，勉强勾勒出嶙峋怪石的轮廓。
空气里那股硫磺和**的气息更加浓重，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粘稠感。
陈默蜷缩在一个稍大的凹陷处，背靠着冰冷的岩石，急促地喘息着。
过了很久，久到外面再无声息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他颤抖着，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块折叠的绢布。
布料极其坚韧，触手冰凉，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，勾勒着扭曲、怪异的人形图案和密密麻麻的、如同蝌蚪般游动的符文。
最上方，是三个同样扭曲、却透着一股蛮荒凶戾气息的古字——《浊元经》。
陈默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三个字上。
一种冰冷的、带着禁忌**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上来。
他下意识地按照绢布上最开头那个扭曲打坐人形的姿势，盘膝坐下。
脑中一片空白，只剩下外面同伴的惨嚎、石坚最后的嘶吼，以及钱掌柜那张刻薄的脸和“废品”的烙印。
他闭上眼睛，努力去感受这片死寂空间里弥漫的气息——那股硫磺**的味道，那些曾附着在他皮肤上的、带来冰寒与舒爽的黑色颗粒。
起初，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死寂和冰冷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，一丝极其微弱、带着**般寒意的气流，仿佛被无形的意念牵引，极其缓慢地、试探性地触碰到了他手臂的皮肤。
嗡…体内沉寂的“无感灵根”，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。
那丝冰凉的气流，仿佛找到了突破口，猛地钻了进来！
“呃！”
陈默闷哼一声，身体剧烈一颤。
那感觉不是温和的灵气滋养，而是无数冰冷的钢针，顺着手臂的经脉狠狠刺入！
剧痛瞬间席卷半边身体，右臂仿佛被浸入了万年冰窟，又像是被无数饥饿的蚂蚁在疯狂啃噬骨髓！
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他几乎要痛晕过去，本能地想驱散这股恐怖的力量。
但石坚堵在缝隙口的背影，钱掌柜的鞭子，废料井的坠物声，还有那冰冷的“癸字柒佰叁”号牌，如同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。
废品？
他猛地睁开眼，眼底是困兽般的疯狂和不顾一切的决绝！
非但没有驱散，反而按照绢布上那扭曲的、近乎自残般的行气路线，主动引导着那股冰冷刺骨、充满暴虐气息的气流——浊气！
“啊——！”
压抑到极致的痛吼从喉咙深处挤出。
剧痛达到了顶峰，仿佛整条右臂都要被撕裂、被冻结、被腐蚀！
就在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崩溃的瞬间，那狂暴的浊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强行驯服了一丝，艰难地在他的意志引导下，汇聚于右掌掌心。
嗤——！
一缕粘稠如墨汁、散发着硫磺恶臭的**灰雾**，从他掌心骤然窜出！
灰雾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，猛地撞在前方的岩壁上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，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。
坚硬、饱含沉星铁的岩石，在灰雾的笼罩下，竟如同烈阳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、腐蚀，眨眼间就蚀刻出一个拳头大小、边缘不断冒着细小气泡的坑洞！
陈默大口喘着粗气，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，虚脱地靠在岩壁上。
右臂传来阵阵麻木和深入骨髓的隐痛，借着惨绿苔光，他惊恐地看到，从手掌到小臂，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细密的**黑色纹路**，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
就在这时——“嗡…嗡…嗡…”一阵低沉、稳定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嗡鸣声，从刚才被灰雾腐蚀出的坑洞深处，清晰地传了出来！
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，在岩石深处缓缓转动，与陈默掌中残留的灰雾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！
---钱掌柜翘着二郎腿，坐在矿洞入口处一间相对干净的监工房里。
他面前悬浮着一面由幽蓝光线交织而成的水幕，上面密密麻麻地跳动着无数代表矿工位置和状态的光点，大部分是稳定的**或暗淡的灰色。
他的手指随意地点着水幕，捻着金算盘，发出清脆的“啪嗒”声，盘算着这个月的进项。
突然，他捻算盘珠的动作顿住了。
水幕的一角，一个代表废弃七号支脉区域的、极其黯淡、几乎被忽略的灰色光点——癸字柒佰叁号，此刻正如同接触不良的灯丝，疯狂地、毫无规律地闪烁着！
光芒忽明忽暗，时而完全熄灭，时而又猛地爆发出远超其他灰色光点的亮度，甚至短暂地接近了代表有微弱灵力活动的**！
钱掌柜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，像发现了猎物踪迹的毒蛇。
他放下金算盘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死死盯着那个异常闪烁的光点。
“癸字柒佰叁号…”他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，冰冷的声音里充满了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，“你这废品…在搞什么鬼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