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楼夜曲与归乡的渔火（续集）

洗衣物，一本翻旧的杂志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广州到汕头的硬座车票。

他是下午从广州出发，坐了七个钟头火车，再转中巴，再走路，才回到骑楼街。

一路上，他心里都悬着。

2006年的珠三角，代工厂潮起潮落。
小厂倒闭像落叶，老板走数像家常便饭。晓宇进的那间电子厂，做的是MP3配件，开工不到四个月，老板连夜跑路，工资一分未发，宿舍被封，工友四散，他连回家的路费，都是同乡凑给他的。

他不敢提前打电话。
不敢说自己没赚到钱。
不敢说自己一事无成。
更不敢说，他在广州街头，曾经连一碗五块钱的粿条都舍不得吃。

潮汕的后生，出门求财，衣锦还乡最好，若不能，也唔敢空手返去见爸母。

木伯把满满一碗鱼丸粿条端到他面前，热气一下子涌上来，熏得晓宇眼睛发酸。

蒜头朥的香，鱼丸的鲜，粿条的软，汤头的甜。
是他离开半年，日夜想念的味道。
是刻在骨血里，永远不会忘的家己味道。

“食，猛猛食，厚气够烫，正合头家。”木伯坐在他对面，点起一根廉价香烟，“汝姐昨日还来我这买鱼丸，说汝在广州做得好好，怎生突然返来？”

晓宇拿起筷子，扒了一口粿条，吞下去，才低声说：
“厂倒矣，老板走数，我……无赚到钱。”

一句话，说得轻，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。

木伯听罢，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他在骑楼街活了一辈子，见多了后生外出闯荡，见多了起落成败，见多了风光，也见多了落魄。

“憨仔啊！”木伯声音放软，“无赚就无赚，厝底岂会少汝一碗饭？岂会少汝一杯茶？汝爸汝姐这几年将日子做起来矣，‘惠兰粿品’扩成两间铺，汝姐个服装店在市区有名气，汝爸个夜宵摊夜夜排队，汝公每日泡茶等汝返来……
汝以为，家里人是盼汝赚大钱？伊地是盼汝平安，盼汝健康，盼汝返来！”

晓宇低头喝汤，汤很烫，却烫不热他心里那点自卑。

他不是怕家里不接纳他。
他是怕自己成为累赘。

2006年的林家，早已不是九零年代那个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家。

父亲林国强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