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民国捞尸体

**十年，秋末，大雨。

湘江下游，白沙渡码头。

空气里一股子烂泥汗酸味儿混在一起，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。

水面漂浮着烂菜叶和死鱼。

陈拾就蹲在这片回水区石阶上。

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，眼睛像蒙了层水雾的珠子，手里握着一根竹竿，竿上挂着铁钩，显然是他经常使用的家伙。

水面上，一个灰白色人影沉沉浮浮。

脸朝下趴在水里，衣服泡得发胀，头发散开得像一团水草。

陈拾竹竿轻轻一抖，铁钩精准地勾住**腰间。

他没使蛮力，而是借着水流，让那具**一点点滑向岸边。

**被拖到浅水处，陈拾放下竹竿，从旁边捡起一根细树枝，小心地拨开**面部的湿发。

一张被泡得发白浮肿的脸露了出来，五官扭曲变形，嘴巴微张，眼睛浑浊地瞪着灰蒙蒙的天。

陈拾脸上没什么波澜，眼神却锐利地扫过**的每一个细节：肿胀程度、皮肤颜色、指甲淤泥、脖颈、手腕……他伸出手，摸索着探进**的怀里，手指很快触到几块硬物。

掏出来一看，是三块用油纸包裹的银元。

“啊！”

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，毫无征兆地在陈拾脑海中炸响。

原来这银元上沾染着死者怨气，触发陈拾的“怨念通灵”术。

他看到了死者临死前的怨念碎片：摇晃的船舷、一只戴着扳指的手狠狠推在他胸口，浑浊的江水瞬间淹没头顶……陈拾脸色瞬白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
他根本不是失足落水，而是被人从船上推下去的。

他迅速收敛心神：“尘归尘，土归土。

莫缠生人，自有去处。”

他对着**低声几句。

声音不高，混在雨声里，几乎听不清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看向不远处。

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，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。

他正是陈拾的雇主，城里福昌商号的管事刘三。

陈拾朝他们招了招手。

刘三用手帕捂着鼻子，在两个汉子簇拥下，小心翼翼地走过来，脸上的厌恶之色显得更浓了。

“陈…陈师傅，捞上来了？”

刘三隔着几步远就问。

“嗯，福昌商号账房先生，李墨。

没错。”

“哎呀，可算找着了！

这死鬼，喝多了失足落水，害得我们东家好找。”

刘三松了口气，随即又换上商人的精明，“陈师傅，这价钱…咱们说好的，两块大洋？”

陈拾没立刻回话，拿出一个竹筒水壶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。

“刘管家，这白沙渡的回水*，水深，流急，底下全是烂泥和暗桩。

捞人，不是捞木头。

昨天鱼帮放话，这片儿是他们地盘，见红就得抽水。

我陈拾在这儿混饭吃，也得守规矩。”

刘三脸上抖了一下：“两块大洋，不少了！”

“可您也看见了，李账房身上，还揣着硬货呢。”

刘三脸色一变。

这李墨管着商号流水，身上带着银钱是常事，只是没想到落水了还在。

陈拾往前凑了半步：“这样，刘管事，您再加十个铜板。

这十个铜板，我替李老哥烧三斤路纸，让他安安稳稳上路，别惦记着阳间的钱财，也别缠着不该缠的人。

您看，您这晦气也消了，我也好跟鱼帮交代。

两全其美，如何？”

刘三看着湿漉漉的**，打了个寒颤，下意识地裹紧了马褂。

“手脚干净点，这事…就当没发生过！”

刘三一咬牙，数出两块大洋和十个铜板，一起递给陈拾。

“快，搭把手，抬走抬走。”

刘三又赶紧招呼两个汉子。

两个汉子用破草席胡乱卷了**，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江岸。

陈拾看着他们走远，收起大洋铜板，弯腰捡起竹竿。

这湘江下游的回水*，每天都有人来，都有人走，有人沉下去，有人捞上来。

他拉了拉短褂的领子，转身走入鱼腥味的人流中。

……白沙渡难民区，紧挨着码头。

低矮歪斜的木板房挤在一起，污水在小巷肆意横流，散发出刺鼻的恶臭。

陈拾的家就在难民区边缘，门是一块破木板，用麻绳拴着。

他弯腰钻了进去，从床下摸出一个油纸包。

包里是一些符纸和药粉。

他拿着走到门口，对着外面吆喝了一声：“驱秽散，驱秽散，船行江上保平安，家宅不宁去瘟邪，一撒灾病全退散！”

声音带着懒洋洋的调子，却清晰地传了出去。

在码头边上，保平安的东西，总有人信，也总有人需要。

吆喝了几声，果然有个船工探头走来递过铜板。

陈拾递过去一包药粉。

船工接过，像是攥着救命稻草，匆匆走了。

陈拾靠在门框上，看看铜板没什么表情。

这只是糊口，他更在意的是消息。

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，一边耳朵竖着听着各路小道消息。

“上游又沉了**，听说捞上来好几个，都泡烂了……听说了吗？

城西老王家那口子，淹死半个月了，愣是没找着，邪门了。”

“码头仓库那边晚上闹腾，有人说看见白影子飘来飘去。”

杂乱的信息，像污水一样流过。

陈拾默默听着，眼神在昏暗中没什么焦点。

他在等，等一个关于沅水的消息。

他爷爷陈老棺在半年前，接了沅水上游一趟凶险活计后，再没回来。

雨还在下，天色更暗了。

稀稀拉拉的油灯在空气中晕开，像鬼火。

陈拾关上了破门板，坐到那张破桌子前，打开一本线装书。

书页用墨写着三个古体字——《百尸谱》。

书页上画着各种**图样，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注解：溺毙者特征、不同水段浮尸变化、尸变征兆、禁忌口诀。

这书是陈家捞尸人的根本，是爷爷传给他的。

他的手指划过一幅“怨尸”的图：**肿胀发黑，指甲乌青，口鼻有黑色水沫。

旁边的小字写着：“此尸多沉于聚**眼，怨念深重，触之易引煞气入体，需以辰砂糯米封七窍，柳枝引魂……”他皱了皱眉，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，寒意不是来自屋里的湿冷，而是另一种……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，冰凉。

“**，老子吃这碗饭的，谁敢来惹老子？”

他吼了一嗓子，合上《百尸谱》，拿起桌上那十个的铜板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十个铜板，三斤上路纸……”他蹲下身，把十个铜板一个一个，慢慢地放进瓦盆里。

铜板落入瓦盆时，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响声。

更深的记忆碎片，不受控制地又翻涌上来。

爷爷陈老棺最后一次离家时，站在门口对他说：“看好家，那趟水邪性，莫沾。”

那眼神，陈拾现在想起来，似乎藏着一种决绝。

沅水上游，爷爷到底遇到了什么？